-
2010-03-11
《姑娘啊,你不知道我的伤心》 - [长短句]
《姑娘啊,你不知道我的伤心》
姑娘啊 每当我想起你依恋我
我就会感到伤心
叫我怎么说呢 叫我该怎么说姑娘啊 你单纯的像牧羊女 你善良的像牧羊女
你年轻的像牧羊女 你饱满的像牧羊女
——你苍白的像牧羊女
叫我怎么说呢 叫我该怎么说姑娘啊 我不能活得像个三十岁的正派人
我不像个正派人
叫我怎么说呢 叫我该怎么说姑娘啊 三十岁和二十五岁有什么不同
三十岁和二十岁有什么不同
三十岁和刚出生有什么不同
我和你有什么不同
叫我怎么说呢 叫我该怎么说姑娘啊 你还来不及嗅出我的腐烂部分
正如你不关心我可怜的骄傲 我真正的骄傲
叫我怎么说呢 叫我该怎么说姑娘啊 我已经热爱平庸的生活
就像我热爱平庸的女人 就像我热爱你
我爱你平庸的皮肤和嘴唇
我爱你平庸的小腹和湿润
我爱你平庸的乳头
我爱你平庸的床上功夫
我爱你的一切 噢 平庸的一切 无趣的一切
我爱你的一切 呵 悲哀的一切 伤心的一切
你不知道的一切
姑娘啊 你不知道这一切
叫我怎么说呢 叫我该怎么说
2010,3,9 晚
2010,3,10午 -
2009-11-19
孤独句子10-18 - [小情绪]
孤独句子10-18
10,我陷入了对句子的迷恋,因此失去了叙述的能力。
11,每次洗完澡,干净的躺在床上,我就会觉出可惜。如果恰巧这一天我又换了干净的被罩、床单和枕巾,这张床就像下过雨的牧场,丰饶美丽,空旷荒凉,将巨大的浪费(或者孤独)展示给我;我就会一整夜的感到惋惜,怎么也睡不着。
12,在性欲最旺盛的年纪,我曾经在一些风月场合的门外徘徊,我装得像个过路的人,眼角却扫向那些半开的玻璃门,门口坐一个妓女,头发枯黄,脸上涂很厚的粉和口红,仍然遮不住泛出来的青黑色,总之是个衰败憔悴的女人——但是她却长一双光溜溜的腿,耀眼的白从大腿根一路铺下来,铺出两条肉体的道路,铺到我的性欲面前。我窥视的就是这些腿。我走过来又坐过去,畏缩的模样被轻易的辨识,这双腿就会站起来招呼我:“小帅哥,想洗头啊,快进来,快进来呗。”我就是在这种时候落荒而逃的。
13,我没有找过妓女。可是为什么呢?
我思考过这个问题,除了害怕病毒和警察之外,我想有个更深层次的原因。我永远都是个崇拜性爱的人,性爱应该是个美好的事情,可是与妓女的性爱却和买一个苹果,吃一碗牛肉面一样,变作了一回事。我觉得这种交易关系玷污了性爱这件事情。
——尽管我说的是“这种交易关系”,而不是“妓女”,但这仍旧是我的困惑所在。我一直对妓女充满感情,我像许多男孩一样向往过她们,现在也怜惜她们,热爱她们,这个古老又热气腾腾的职业,在所有小说家的书里面,都有最光彩最人性的叙述,我喜欢的很多温暖的角色,都是妓女形象的幻化。长久以来,我百思不得其解。
几个月前有人结婚,我看到他们的婚纱影集,花团锦凑的景色里,新娘十分美丽。但我却不相宜的感到别扭,我知道新娘涂了很厚的妆,摄影师也给她摆了很多姿势和角度,这一切都很辛苦。我见过新娘,不是很漂亮,但是看着很舒服,因为快结婚了,脸上透着健康的潮红,我想那才是真实的新娘的形象。
这时候我明白了自己的困惑:我是在抗拒虚假。结婚时虚假的婚纱照、虚假的轿车队伍会让我觉出无趣和荒唐,用交易换来的性爱同样如此。我仍然热爱妓女,以及她的职业,但是对我个人来说,我无法接受这种不真实的性爱。我和姑娘在一起,也许是因为爱情,也许是好感,甚至仅仅是因为彼此的需要,这都会让我兴奋,让我体验到快乐,因为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14,为了找吃的,我每天都有不少时间在街上晃荡。多数时间是一个人。像我这么个灰不溜秋的普通人,并不会引起谁的注意,但我自己内心作祟,总觉迎面过来的人在打量我,尤其遇到个漂亮的女人,也许只是漫不经心的撇了我一眼,我却十分紧张,走路的姿势都僵硬起来。我想到自己面目可憎,头发已经两天没有洗了,衣服也并不合身,要命的是还穿着一条那么可笑的裤子……总之时不时的感到自卑。但是在少数的另一些时候,有姑娘依偎着我在街上走,我则自在很多,如果姑娘姿色不错,那我瞬间就变为一个骄傲自负的家伙,觉得自己的穿着打扮、言谈举止全都魅力十足。
从这种状况可以知道两件事:
第一,我本质里是个内心怯懦的人;
第二,我虽然万分的厌恶虚荣,但我骨子里仍然是个爱慕虚荣的人。
15,最近我时常想象一个场景:一个人突然跳楼自杀了。他(或者她)跃出楼顶的时候已经变成一具尸体,所以他像一具尸体一样跌落下来。他的头颅摔在地上,鲜艳的颜色飞溅起来,落到七八米外的地方,黑暗的红色这才缓慢的流出,其中似乎泛着泡沫。这个过程和西瓜类似。
他的年轻的爱人爬着滚着的奔来了,眼睛里充满恐惧,她发出类似咽气的干嚎,仿佛被刀子划破了喉咙。他的年幼的儿子被人遮住了眼睛,所以发出了抗议的哭声。邻居们来了,同事们来了,警察来了。
没人相信他是自己跳下来的。妻子在恐惧和悲伤过后,开始为期几个月的委屈的啜泣。她感到自己被愚弄了。——这个自杀的人衣食无忧,妻儿娇美,生活美好,前程似锦,是周围这个圈子里最不可能自杀的人。
判断他自杀的根据是尸体面部的微笑。
世界上有很多这样的人,毫无理由的自杀了。我想这证明了一种永恒的孤独,你和很多人生活在一起,他们爱你,但是却没有人了解或者重视你的内心。
请原谅我这个恶毒的悲剧。
16,我知道有很多的艺术家,生活自理能力很差,有的不会煮饭,有的不会开车,有的连澡也不洗,把房间糟蹋成猪圈,但是人们不会嘲笑他们,反而将此传为佳话,说这真是纯粹的人生。但是人们想不到的是,这些艺术家未成名以前,这种生活在别人和自己的眼中都是一场灾难;连他的女朋友都看他不起。
——人们更想不到的是,未成名的艺术家遍地都是,灾难般的生活遍地都是,而且这些艺术家穷其一生,也不会出名。
17,我羡慕死了我的朋友刘阳学和封卫平。在这一刻,世界上再没有比他们更幸福的人了。我爱他们。
18,王小波的贡献是用嘲弄对待障碍,用幽默解构灾难;我爱他则是因为他对性爱的描写,他的描写十分赤裸,简直肆无忌惮,但是一点也不色情,也不猥琐阴暗,相反是美不胜收。我没见第二人有如此本事。2009.11.18
-
2009-10-06
米兰·昆德拉和知音 - [乱翻书]
米兰昆德拉说,很多时候两个人做爱不是为了快感,而是为了之后的共枕而眠。这是个温柔得有些忧伤的句子,也是作者惯用的伎俩。为此昆德拉制造了一个情景,一个叫做托马斯的男人在一次偶然的出差中,在一个小镇的酒吧撞到了一个叫特蕾莎的姑娘,之所以不称之为“邂逅”,是因为托马斯看到特蕾莎的时候,她正端着托盘载着酒杯行
走在粗鄙的酒客、淫邪的眼光和随处探来的咸猪手之中——她是这个低等酒吧的女招待。
后来他们发生了爱情。从此他们经常做爱,但是他们更喜欢之后的相拥而眠。
在几年前(或者很多年前)托马斯结束了自己的婚姻,也告别了婚姻的贫乏,从此开始了自由的纵欲生活。他像收集邮票一样收集情人,收集了厚厚的一本。他还总结出一个“三”的原则:可以在短期内与同一个情人连续幽会,但是不能超过三次;也可以在长期与一个情人保持关系,但是每两次之间最少相隔三周。这个奢侈的总结对我们这
些心怀鬼胎的单身汉有着致命的诱惑力,同时具有撒旦般的指导性。总之托马斯不但抛弃了婚姻,也抛弃了爱情。他从不和情人过夜,穿裤子比脱裤子还快,每当女同志还陷在性爱余味的惆怅中时,他已经收拾停当,彬彬有礼的挥手再见了。如果是情人来了他的家(这种情况很少),他则不留情面的把人家捉到车上,开车送走。他有一个真实的
借口:晚上身边有人会让他睡不着觉。为了这一切的完美,他家中甚至没有床,而只有一个结实的长沙发。
——遇到特蕾莎之前,托马斯就是这么样一个人。
酒馆里可怜的侍女改变了托马斯的生活,甚至改变了他的生命。(中国有个糟糕的歌手写了首糟糕的音乐,但是其中有一句漂亮的歌词,就是“除了爱没有什么可以改变生命”。讲的就是这件事。)而这两个身份悬殊,几乎没有相爱可能性的人,相识起始于一个细微的密码。
托马斯是唯一一个在酒馆里看书的人,这引起了特蕾莎的注意。后来托马斯再次见到特蕾莎时,她腋下夹着一本《安娜·卡列宁娜》。书就是他们的密码,密码把他们划为同一类人。
在上世纪末的捷克,昆德拉设计了这个浪漫的因由,并且能感动一批读者,但是我却残忍的想到,在现在的中国,这只会引发残酷的结果。具体说来,我也是个喜好读书的人,我出门必定会带几本书,在车上,在旅馆,在餐桌,我常常会不自觉的取出一本来看。现在回想,并没有引起过任何一个女人暧昧的注意,相反嘲笑的目光总不少,不用看都知道她们想说的是,“这个装逼犯”,或者“瞧这个二百五呀,咯咯。”至于饭馆的女侍,漂亮聪明的也有不少,但是她们总是盯着电视上的湖南台,也遇到过打开一本书的,我记得清楚,那是个忧郁的姑娘,我想她一定需要倾诉什么,因为她读的是《知音》。
09.10.5 -
2009-08-30
就如你所说的,就如我所说的 - [小情绪]

“就如那天夜晚华山上我们所说的,这一刻我躺在敦煌酒店的床上,那一夜那一切至今仍如梦境。”
——无论如何,你永远是我荒凉旅途的火花,温暖和证据。 -
2009-08-27
孤独句子1~9 - [小情绪]
1, 我害怕一切强悍的事物,哪怕是一个女人——比如她个子很高,比如她说话声音很大,比如她的目光冷漠而疏远,比如她很高贵或者粗野,很强壮或者很美,等等,诸如此类。
2, 从现在起,每周给姥姥姥爷打一个电话。最近五年我几乎没有给他们打过电话。我自小在他们身边长大,他们心疼我就像心疼自己身体里的一个器官,现在这器官如同病变了般背弃了他们。
3, 我体面的在街上走,却撞到一个和我穿一摸一样衣服的人,于是我像一个贼一样心虚起来,我低着头慌张的走开,害怕他看见我。我知道只有他了解我可耻的秘密:这件衣服是在一次大处理中抢购,只值二十块钱。
4, 我同情每一个出身贫贱,有点姿色但是这姿色又不至让她改变命运的姑娘;就像同情我自己一样。
5, 我在火车站的广场看到一群卖水的人,他们站在广场中央,也有人四处游走,他们手上提一捆水,脚底下摆两捆,冲每一个身边走过的旅客叫喊,水,冰水一块,一块冰水。他们叫声响亮,态度顽强,对抗着太阳、白眼和随时出来整理市容的警察。有一对母女分开两处,女儿手上的一捆还没有卖完,母亲又提来一捆,女儿劳累又愤怒的大喊:我这一捆还没有卖完呢!我这一捆还没有卖完呢!然后在这漫长的看不到尽头的生活中啜泣起来。
这让我想到张万新的一段叙述:“她的女儿,倒是每个星期都见到,刚读初二,已经受够了贫困家庭的屈辱,整天嘟着嘴,满眼仇恨,即使开口说话,对父母也是恶声恶气的。我估计她最大的梦想就是离家出走,到某个自己都不明了的地方,过一天换五六套好衣服的生活。”
我希望父母们永远都原谅每一个抱怨家境的女孩。
6, 我想上帝会原谅每一个出卖肉体的女人。也会原谅每一个轻易失去童贞的贫贱的女孩,以及使她失去童贞的同样贫贱的男孩——上帝能理解他们。
7, 句子永远是为了表达,而不是为了炫耀;准确,准确是最好的标准;一定要准确,也只需要准确即可。
8, 我最近老是记起过去了很久的一个场景:我奶奶去世的时候,父亲哭的像是要死过去,于是我觉得自己也应该哭;我努力了很久,却怎么也哭不出来,后来我偷偷的抠了抠自己的喉咙,挤下一些眼泪来。那一年我十岁。
9, 说起出身贫贱的人,身体有残缺的人,人们总会想到一个词,自强不息,并且理所当然的希望或者要求这一类人能够具有这个精神。他们应该努力,应该顽强,应该自重,应该简朴,应该付出比别人多一百倍的汗水。可是人们忽略了的是,这些可怜的人一样会贪玩,一样有性欲,一样会渴望漂亮的女人、丰盛的晚餐以及不劳而获的富裕生活。
09,8,26 -
2009-08-23
富人朋友 - [小情绪]
一直以来我的朋友都是些穷人。少年时有两个很要好的朋友,一个叫李家荣,一个叫刘勇,初中最后一年的冬天,我们在镇子唯一的照相馆合影留念,我记得很清楚,李家荣穿着他母亲缝制的黑布棉袄,刘勇也有那样子的一件,但是他没有穿,他说这种袄真是土气死了,所以他穿了三件破破烂烂的毛衣,一层酱色的,一层紫色的,最外面一层则是鲜艳的大红色。照相的时候他们说,难得照一回相,好不容易照相了却穿着这样的衣服,真是亏死了。他们就是这样说的:“真是亏死了”。他们遗憾的表情让我觉得很滑稽,当然也永远的留在了照片上;而我当时能够轻松却在于我穿着一件买来的棉袄,橘黄色的条绒面料,还有一条人造毛的翻领,因此照片上的我看上去神气无比。他们对我的羡慕是显而易见的。我的家庭也很拮据,但是我父亲有工作,每个月有固定的薪水;他们却是实实在在的穷人。初中毕业后我再没有见过李家荣,倒在去年和刘勇见了一面,当时我回了老家过年,一日陪母亲到菜市场买菜,在一个角落准备买葱,那卖葱的农民从竹篓里取了两把葱,熟练的过秤,一抬头,却是刘勇。我们彼此愣了一下,我第一时间注意到的竟然是他的毛衣,好几件毛衣一层一层套着,只是远没有过去那么干净。我们都很慌乱,又不得不假装相见的热烈,然后支支唔唔的说了一些话,但全都前言不搭后语。后来他慢慢平稳了情绪,神色坦然起来,和当年一样嘻笑,声调也越来越高,其间他摸出一个手机,告诉我他的号码,并且要求我打过去,以便把我的号码也记下来。只是我始终都局促的要死,那两把葱,装满葱的竹篓,油腻的毛衣,他的笑脸,甚至我自己的鞋和衣服,拿在手上的钱包,僵在脸上的微笑,都统统让我紧张。我就像一个溺水的人,躲避死亡一般的想要逃离。最后我终于走掉了,刘勇还在后面喊叫,我听得很清楚:“李家荣在家里养猪呢,前几天他还给我说,好多年没见你了——他想你想得厉害。”
念高中我就到了县城,新交了一伙朋友,其中有一个叫胡博的,人很好,我却一直不大亲近。他家是财政局的,他是班上最慷慨大方的人,他有一个豪华的随身听,甚至他穿的每一件衣服都好看极了。他血管里流着县城孩子的油滑和自负,这让他魅力十足。尽管我的成绩一直比他好很多,但是一看到他,我就情不自禁的感到自卑;我们一块笑
的时候,我的声音永远比他小很多,走在路上,我也永远走在他的身后。那时候我暗中喜欢一个姑娘,可是高中三年我都在怀疑,那姑娘喜欢的是他——怎么会有不喜欢胡博的姑娘呢?或者怎么会有姑娘不喜欢胡博,而来喜欢我呢?有时候我恶毒的想,这胡博要是害场病死了该有多么好。这个胡博最终也没有病死,他算是我的第一个富人朋友。
前几天我和朋友们打完球,一块在夜市上喝酒,他们都喝的有些大了,开始评说市里面的各个娱乐场所,说起那些各式各样的妓女,他们乐不可支,把肚子都笑疼了。我看着这些欢乐的人,猛然意识到这是一群富人朋友。他们一个个都很年轻,但是都很富有,他们很早就买了车,每半年换一部手机,每年都会出去旅游几次,他们挥金如土,
做事干脆,除了在选择打电脑游戏还是打麻将时会有片刻犹豫外,他们再没有什么苦恼。这也难怪,我们在一个稳定又富裕的单位上班,单位里面都是些富裕的人,按理我也该算个富人了,可是我还不能胜任这角色。我用一个六百元的手机用了五年,我连驾照都没有,我甚至没有嫖过妓,有次晚上出去吃饭,我实在是有些累了,于是来回都叫了出
租车,然后好几天我都在责备自己的奢侈行为。我想我混在这些富人朋友中,就像图画上的一块污斑一样扫兴,或者像孔雀中的一只鸡,牛群中的一只土狗一样现眼。
我打球还认识另外几个人,他们是我们单位的保安,是临时工,都从某个偏远贫困之地而来,他们的父母应该不是富人,应该赔了很多卑贱的笑脸,才为儿子谋求了这份每月一千块钱并且干不长久的工作,我的朋友们遇到这些人,如同看到空气一样漠然走过,但是我每次遇到他们都感到很亲切,和他们在一块时也很舒服,虽然他们非常吝啬,打球从不买水,吃饭从不付账,有人还借了我一百块钱,却从来不说什么时候还。
09.8.21 -
2009-08-16
穷人 - [乱翻书]
最近一两年我读了很多国外作家写的书,目的是恶补世界文学的营养不良。在最该读书的年纪,我和每一个可怜的孩子一样,整日埋在单词本和模拟试题里面,身体虚弱,精神亢奋,菜籽颜色的脸上永远写着几个大字:我要上大学。这是多么容易理解的事情,我们生活在偏远贫困的小地方,大部分孩子都是穷人,每次回家都看得见父母破败的衣物和神情,那仿佛是一道紧箍咒,时刻提醒着你,要告别“穷人”这个绝望的身份,只有考上大学,走出去,走的越远越好。从此很多年,我轻易就丢掉了自小养成的读书的习惯。到自己写小说以后,才意识到自己的阅读史太过贫瘠,尤其是国外的小说,读得实在太少。这才开始一通恶补。我觉得这个恶补的“恶”字实在用的好。我迅速的买回来一批,迅速的读完,又迅速的买回又一批,有段时间,只要在书店或书摊上看见署名是外国鬼子的,我都统统收回,其中包括了很多本日本的郭敬明,或者英国的故事会。后来我就读反胃了。就像天天喝奶,天天吃鸡蛋一样的反胃了。
几乎没有几个作家给我留下印象。包括司汤达或者屠格涅夫;我始终分不清《红与黑》和莫泊桑的《漂亮朋友》有什么区别,说的都是穷人的故事,这故事我再熟悉不过,发展的动力不过是一个代表着卑贱的穷人标签而已。
这些天开始看马尔克斯的一些书。开始我是躺着看的,这些外国书总会让我瞌睡。我哈欠连天的打开书,最初是《纯真的埃伦蒂拉和残忍的祖母》,这个名字和我的情绪一样糟糕,我已经预备读个三两页就睡觉啊,然后我就被马尔克斯的叙述挟裹,我像咬住骨头的一只狗,丢了灵魂的一个教徒,深深的陷了进去。
最好看的还是《一桩事先张扬的凶杀案》,这个长中篇体现了叙述的从容。马尔克斯从容不迫的讲述了一个残酷的故事。一个阔绰的富家少爷巴亚多(事实是贵族子弟)来到一个小镇上,想找一个自己梦想中的妻子,最后找到了一户贫穷人家的女儿安赫拉。洞房花烛的时候,巴亚多发现安赫拉不是处女,于是连夜休妻,遣送回娘家。安赫拉在受到母亲和哥哥们的毒打后,说出一个名字,圣地亚哥。两个哥哥决定给妹妹讨回荣誉。他们一个是杀猪匠,一个是下等退役士兵,人手一把杀猪刀,堵在圣地亚哥的家门前,用砍,剁,捅等各种武艺,把这个可怜的年轻人杀死了。而最重要的是,这个无辜的人还没弄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杀就被杀死了。
我并不关注处女情节在故事中的作用,这是个历史悠久的话题,就在前几天,我在某论坛上还看见一个叫“陈冠希”的人写文章求助,让大家帮他讨论“该不该和女朋友分手”,原因是女朋友不是处女。我甚至把马尔克斯精妙的叙述都放在了一边;我从故事的表层下面看到的是穷人和穷人的命运。
马尔克斯这么安排安赫拉一家人的性格:母亲是小学教员,性格严厉,“她像个修女”,教育两兄弟长大后要像个男子汉,教育女儿们要严格遵守道德礼仪,要自重自爱,总之和我们每一个敏感的穷人一样,生怕别人看不起。父亲是个首饰匠,做工做的眼睛都失明了,后来也因为女儿的事情迅速的死掉了。两个哥哥忠厚,但是粗鲁又好面子,在部队染上的淋病也是吹嘘的资本。——我们看看,和我们一模一样。
一开始巴亚多散出消息说要娶安赫拉,安赫拉家人觉得受到了侮辱,他们认为这是个玩笑。于是他们更加严厉的看管自己的女儿,唯恐留下什么笑柄。后来当婚事一点点摆到面前,一切都证明事情实实在在、万无一失了,他们又换了另一个极端的态度,幸福又欣喜的把一切都应承下来。他们完全漠视女儿的态度。安赫拉为什么不情愿呢,她说,“我讨厌高傲的男人,从未见过一个男人像他这样傲慢”。另外她不满的是,巴亚多压根就没有去引诱她,而是直接用金钱征服了她的家人。但是她的家人说,马尔克斯是这么让他们说的,“一个穷人没有权利蔑视命运的这一恩赐”。
这时候已经注定了后来发生的一切。穷人不怕疾病,不怕死亡,甚至不害怕拿起刀去杀人,他们只害怕一件事,侮辱。被退婚是这个可怜家庭无法承受的灾难,这巨大的灾难压垮了所有人,它让母亲准备打死女儿,让哥哥拿起杀猪刀,走向一个代表了耻辱根源的名字。
作为事件的中心,作为穷人的女儿,我不知道安赫拉的命运该走向何方,但是马尔克斯知道,他给安赫拉漫长的修女般的后半生只安排了一件事——疯狂思念那个休了自己的只有几个小时的丈夫。这如同精神病一样的举动,是富人对穷人的彻底毁灭。
小说有一段插曲,订婚后巴亚多问安赫拉,最喜欢什么房子,安赫拉说,湖边山顶的那幢屋子。这是鳏夫希乌斯的房子。巴亚多问鳏夫,你这房子多少钱卖呢?鳏夫说,这房子不卖,因为这里面有我和妻子幸福生活的回忆。可是这回忆还是被金钱打败了。房子值不了五千比索,巴亚多出了一万的价钱,他甚至当场提来了十捆一千比索的现金,砸在鳏夫的面前。鳏夫哭着做了交易。过后不久,鳏夫就死了。这个可怜的穷人死于感情的自责中,但是说起来,他还是被那一大捆比索杀死的。
我是以一个穷人的敏感看到这一切的。我从贫穷而来,在贫穷中长大,我继承了我父亲贫穷的血统。上个月我回家,那是因为父亲摔了一跤,他躺在医院里,身上还穿着摔破的衬衫和袜子,后来我们给他脱下衬衫,我母亲说这衬衫补一补还能穿,他愤怒地说,补了补丁穿身上多难看!不要了!扔了!再后来他自己脱下那双破袜子,却掖进衣服包里面,说,后跟补补还能穿。他已经忘记了刚刚扔掉的衬衫。我故意提醒了他,这个穷人羞涩的笑了。
我母亲和过去所有的岁月一样,和别人坐公交车,总是抢着付钱,和别人吃早点,也是抢着付钱,但是如果吃的饭比较贵的话,她会犹豫很久。
2009.8.16 -
2009-07-30
荒凉之地 - [乱翻书]
马尔克斯让一个妓女这样说:世上再没有比一张空床更可悲的地方了。我觉得“可悲”这个词用得不好,应该改作“荒凉”——世上再没有比一张空床更荒凉的地方了。
再没有更荒凉的地方了,再没有更荒凉的地方了。这已是荒凉的尽头。
这句不准确的话仍然像手术刀一样锋利,它轻松的划开我的心脏,找到巨大的病因,病因就是荒凉。
这句话让一个妓女说出来,目的是启蒙那些年轻的、即将失去童贞的男孩。它表达了暗示,引诱,召唤和接纳。这启蒙如此诚挚,善良,而又热气腾腾,如同女人的胸口,或者母亲的子宫。
因此这句手术刀一般的话又像荒凉夜晚的篝火,为所有孤独的人们建立了某种隐秘的联系。它能让人们的身体慢慢暖和起来。
我热爱这个女人。 -
2009-06-05
-
2009-04-30
《精神病人》 - [编故事]
王叉
我是一个年轻人,我刚刚进入社会,因此有些恐惧。我上学的时候我的老师们给我说,你将来到了社会上可得小心点儿。他们一边说一边摸着我的头,脸上的表情意味深长。他们经常这么干,我的头发也被模得油光水滑。我把老师们的话牢记在心。
我来到这个单位没有几天,还没有任何经验。我小心翼翼的对每一个人笑,心脏却悬在半空,我得提防自己做错事情,受到这些人的对付。但是又过了些天,我害怕的那些情况都没有发生,与之相反,大家热情的接纳了我,关怀我的衣食住行,给我交待工作上的细节,引导我进入新的角色。这些人还给了我许多忠告,比如说我应该早一点来到办公室,拖地板,擦桌子,把每一个烟灰缸都收拾干净,给每一个水杯沏上早茶,这样我就会迅速得到大家的认可和喜欢。这番话是张师傅说的,他也是个小伙子,比我长不了几岁,长着一张大嘴和一个尖下巴,他嘎嘎笑着说:“知道不?我当初就是这么干的。”
这些年长的同事们不厌其烦,一个个都像我的父亲一样严厉或者和蔼可亲。这种热情反而加深了我的戒备,我堆着笑脸感激他们,心里面却在猜测他们的用心。我也隐隐的发觉,他们在我面前和背后是不同的面孔,有时候他们会小声的谈论事情,等我走过去,他们就会换了话题,他们这么解释:“小王还年轻,单位上这些个复杂的事情还是别知道的好。”——可是我猜测他们在谈论我,计算我身上有些什么地方可以利用。
我就像一只狗一样忠厚,也像狗一样谨慎。
有一天我加班到很晚,要起身的时候,才发现旁边坐着一个人。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这让我吓了一跳。他对我笑了一下,这笑容很特别,有些玩世不恭的意味。我认出来他是隔壁办公室的,平日好像是个孤独的人,不怎么说话,更没有同我讲过话。他是个小伙子,大约长我四五岁,脸清瘦,眼睛很深,一副寂寥的模样。总之他和这里的其他人很有些不一样。我心中偏偏觉出亲近来。
他叫范国栋;这个晚上我们一起吃了夜宵,聊了很久。我并没有敞开心扉,但是比起平日要轻松了许多。范国栋竟然很健谈,他说了很多,语速忽快忽慢,脸上表情变化莫测,我抵御住酒精的蛊惑,认真分析,觉得他虽然有点神经质,但总体上应该是个真诚的人。
“我喜欢年轻人。每一年进单位的年轻人,暗地里我都很注意。”范国栋笑着对我说。
“为什么呢?”
“年轻人真实啊,也有激情,还没来得及被这个单位污染。你要知道,”他突然沉下脸,“你要知道,这个单位很可怕。”
这句话让我想起我的老师们。我继续听他说:
“过几年就不一样了……大不一样。我是个孤独的人,我热爱真正的朋友。每一年我都会找一个年轻人交朋友。他们最开始都挺好,可后来就不好了。就不好了。”
他喝了口酒,含在嘴里很久才慢慢咽下去。于是他的眼睛烧起来。
“他们变得和他们一样!变得和他们一样!”
“他们变得怎样了?”
“变质了。我讨厌这些变了质的年轻人。年轻人就该有年轻人的生活,放肆一点,快活一点,可是他们很快就像是中年人了,眼睛里闪着贼光,脸上浮着一层油,围着领导上窜下跳,丑陋死了。”
我并不是很理解他这些话,但是我看出来他的确和单位其他人格格不入。他说他是一个很喜欢激情的人,而这个单位就像一部陈旧的机器,这里面的人也都是机器上按部就班的零件,统统让他感到窒息。他已经快三十了,在这个单位,这个年龄的人早就结了婚生了孩子,但是他还是光棍。
“我不想结婚。我也找不到可以结婚的人。”
“没有人给你介绍么?我才来几天,就有人给我介绍。”
“呵呵,就咱们单位那些姑娘?就那些姑娘?——你看那边,”范国栋指着马路对面的一个姑娘,裙子很短,黑色的网眼袜裹着长腿,正一扭一扭的走着。“我还不如找这样的姑娘。起码很性感。呵呵,我喜欢这双腿。”
说着他竟然站起来,随着那个姑娘的节奏扭屁股,他嘴里还打着口哨,眨眼间就变做一个真正的流氓了。我笑着给他捧场,心中暗想,这家伙确实不一般,某些时刻就像个疯子。
“起初他们也给我介绍,都被我回绝了。这个单位就是这样,所有人都瞎操心。他们很快就不管我了。可是你不知道——”他的目光刷得锐利起来,像两根长长的冰碴子刺向我,“你不知道,在这个单位,只要你和他们不一样,他们就会觉得你不正常,甚至把你当作精神病。精神病!”
我吃了一惊,不由自主的向后一仰,有些惊惧的看着他。范国栋笑了,随即又收起笑,阴沉沉的说:
“他们倒没有这样说我。可是我知道有个人,就是被他们这样歧视,他们提起他都不说名字,只说‘那个精神病’;那个人只是有些不切实际的梦想,就被他们当作异类,每天挖苦,嘲笑,就这样一点点受刺激,最后脑子真的出了问题。”
“那他现在……”
“哦,治疗过一段时间。早出院了,现在正常上班。只是他们背地里还是把他当个病人。”
“他叫什么名字?”
“文才。”
这个晚上我的脑子乱七八糟,直到很晚才入睡。第二天我迟到了。我推开办公室房门的时候,所有人都在说着话,我听出来张师傅很气愤的叫嚷着什么,声音很大,但是我一开门,所有的声音都停止了,他们齐刷刷扭过头来看着我,甚至就这么静止了几秒种。我迅速的浏览了他们的脸,发现了很多种表情,可是每一个表情都不怀好意。我对着每张脸赔笑致意,向我的办公桌走去。然后我被叫住了,是张师傅,有几个人也离开他们的座位,围了过来。这时候他们都换了一副凝重的表情,好像发生了很大的事情。我有些不安,迟到几分钟,或者少搞一天卫生都不该有这么严重;张师傅说话了,他用一种沉痛的语气对我说:
“小王啊,你本来是个很有前途的同志——,我以前就说过,是不是?”
我说是的。
“可是要有前途呢,必须要脑子清楚。可万万不能跟着某些人瞎混,是不是?”
我说是的,可是我更加糊涂了,这是什么意思呢?刚才还很气愤,很沉痛的张师傅突然换了表情,他现在很得意,就像一个抓获了战俘的英雄,他提高声调,用一种教训的语气问我:
“那你认识到你的错误没有?”
我知道我应该说“认识到了”,他们喜欢听这句话,可是我实在太迷惑了,于是我说我不知道。
“啊呀!你这小伙子!”张师傅就像被狗咬了一口,他一边尖叫一边跳跃了一下,他甚至模仿上了农村的中年妇女,拍着自己的大腿喊叫:“你还不知道!你说,你说说,——昨天晚上你干什么去了?”
我说我加班,加班到很晚,然后去吃了饭,哦,还喝了点啤酒。
我看到张师傅给其他人迅速的使了个眼色,还彼此会心的笑了笑,然后他严厉的问我:
“那你是和谁一块吃的饭?和谁一块喝的酒?又和谁一块谈笑风生了几个小时?”
和隔壁的范国栋啊,我说。我明白过来,他们是问我和范国栋的事情。可是我和范国栋喝场酒有什么问题呢?张师傅又恢复了最初气愤的模样,他喋喋不休的给其他人说,他为了我的进步没少操心,可是没想到就在昨晚,竟然看到我和那种人混到一起了。他越说越气愤,好像受到了很大的伤害似的。他那样子我看着都有些难过。这时我脑子里面闪了一下,我想起来范国栋说的一句话,他说:只要你和他们不一样,他们就会觉得你不正常,甚至把你当作精神病。我受到了启发,连忙打断张师傅,我说,我并不了解范国栋,可是他年长,对我来说是老师傅,我觉得陪他吃顿饭是一种礼貌,如果你们说不应该和他混在一起,那我以后就离他远点儿。最后我问他们:范国栋到底是怎么样一个人呢?
以张师傅为首的同事们给我讲了范国栋的故事。
范国栋快三十岁了,也不结婚,他从来不相亲,别人给他介绍对象他还说人家是多管闲事。这是个多么不知好歹的人!可是最关键的,他还是个流氓。他在网络上认识了一群不三不四的姑娘,时不时就领回来,勾肩搭背在单位院子里走,遇见熟人也不避。还有一个最可恶的地方,范国栋喜欢蛊惑才进单位的年轻人,他不说自己的生活多么不正常,反而恶毒的述说我们单位的坏话。这个影响坏的很,那几个受了蛊惑的年轻人虽说后来都迷途知返,但是说不清什么原因,到现在都没什么出息。(听到这里我心中一紧,而且我看到张师傅说着就意味深长的看了我一眼,我觉得他有点儿幸灾乐祸。可是,这是什么意思呢?)啊呀,差点忘了范国栋还干过的一件事,说出来你都不信——搭早上的飞机飞到成都,和一个网友吃一顿四川麻辣烫,再搭晚上的飞机飞回来。来回三千多块钱啊,就一顿麻辣烫!我们单位门口就有麻辣烫,正宗四川人开的!——你说说,这还是个脑子正常的人么?这不整个一精神病么!(我听到这里心中又是一紧。)估计全单位三千多人,也只有一个文才,会比他病得厉害。
我想起来了,范国栋说到过这个文才。我就问他们:
“文才?我听范国栋说过,他说文才的脑子出过问题。文才是怎样得的病呢?”
结果办公室的人轰嗤一下全都笑了。我没想到他们是这个反应,一时还愣住了。张师傅笑得最厉害,他又是习惯性的拍着大腿在房间里跳,他总是这样,高兴和愤怒的时候,都要这么拍上几拍,跳上几跳。等笑够了跳够了,他才一边喘气一边对我说:
“文才,那,那可是个作,作家。哈哈,我们单位著名的大作家。”
这个时候钟响了,我们这个上午就在大家的笑声中结束了。
后来的几天我觉出了不一样。虽然我仍然很早来到办公室,拖地沏茶,我也对每一个人迎着笑脸,可是大家不再和我显得很亲热,他们变得十分客气。再没有人给我什么忠告了,我工作上的困难也没有人管,我看到每个人看我的眼神都有些意味深长,这种眼神和那一天的张师傅一摸一样。我感到了自己被边缘化的危险,不禁很担心。这的确是个可怕的单位,现在已经证明了这一点;我仅仅是和一个大家都不喜欢的人喝了场酒而已。我很焦虑,但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有一天下班很久了,我还在办公室闷坐,范国栋走进来拍着我的肩膀,慢悠悠的说:
“我都看到了。你要知道,排斥一旦开始,就不会停止。”
其实我并不怨恨范国栋,可是我很烦躁,何况我的烦躁由他而起。我使劲的摆了一下肩膀,把他的手甩了下去。我没有搭理他。范国栋深深的看了我一眼,走了出去。
范国栋十分准确的预言了我的命运。最初我感到了大家的客气,然后这种客气变得严重,每当我走进自己的办公室,都好像是走进了别人的家里,我只是在作客。没过多久,我就被分配了一份苦差,去一个偏远的乡镇处理缺陷,那里有个小厂,也是我们的客户。据说这个缺陷已经好几年了,到那个乡镇需要坐四个小时的长途汽车,再转乘两个多小时的小面包,路程艰难颠簸,困苦不堪,因此一直悬而未决。那是个小客户,我们并不重试,然而现在却派给了我。我有些心灰意冷,一直以来我察言观色,谨慎无比,谁想还是落得这般境况。布置这个任务的时候,我们的领导对我说,这是个锻炼的机会,希望我好好干,不辜负领导对我的信任。领导的话音未落,我就听到了隐约的笑声,不用回头我就知道是张师傅,他一定正在用双手捂着嘴巴,像个伤寒病人似的全身乱抖。
我很早就到了车站,坐上了车。车上还没有几个人,我情绪低落,匆匆扫了他们一眼。有两个穿着打扮很妖娆的女子,一个带小孩的老太太,还有个三四十岁的农民,让我有些惊讶的是这个农民竟然正在捧着一本书看。我想这个该死的社会真是诡异的很。我就这么心事重重的陷入了昏睡,四个多小时的路程竟然不知不觉的过去了,直到有人用力的捅了我一下,我才发现到了站。捅我的是那个农民,他是个忠厚的人,看上去他已经喊叫我半天了,直到我醒过来,才笑了一笑走下车。他笑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的眼角有很多眼屎。还需要转车;太阳在头顶毫不吝啬的挥撒热量,我无精打采的在车站转圈,终于找到去那个厂子的小面包。我佝着腰钻进狭小的面包车,一阵热浪几乎要把我推出来,我正要诅咒该死的天气,竟然看到了诡异的事情,刚才的那个农民又坐在车里面,又捧着那本砖头一样厚的书在看!我以为我活见了鬼,鬼却说话了,他合上书,笑着问我:
“你去什么地方?看来我们一路。”
我说我去某厂。
“某厂?噢,原来我们是一个单位的。去检修。你负责电路,我负责通讯。”
我惊讶的张大了嘴巴,我不禁仔仔细细的打量着眼前这个人,这的的确确是个农民,他眼眶乌黑,眼睛里面糊满眼屎,面色憔悴黑黄,像个肝炎患者,他的头发长的把耳朵都盖住了,脏乎乎的结成一缕一缕,就像顶了个烂拖把,他的衣服也又脏又皱,好像从来都没有洗过。这个人应该出现在乡下,那里才有他的同类,把他扔进乡下的田里,就是一副锄禾日当午。但是现在,这个农民却给我说,他和我一个单位,他和我是同事。我注意到了他捧的那本书,《堂吉柯德》;我心里突然一颤,我问他你是?这个人揉了揉眼角,再把指尖上的一些污秽弹出去,然后才郑重其事的告诉我:
“文才。文学的文,才华的才。”
我就是这样子偶遇了文才。我是个年轻人,我有很多好奇心,现在又坐在一辆破烂闷热的面包车上,驶向无穷无尽的荒野,这里距离那个让人厌烦的单位很远,我什么也不用担心。于是在这灾难般的旅途中,我和这位传说中的作家,单位中所有人称之为精神病的人,开始了漫无边际的谈话。我想起范国栋的话,又想到办公室那些人的嘴脸,便急切的想要了解他。他简直像一个真正的作家,激情洋溢,神经质,强硬,几乎不容我插嘴,他的话语中口语很少,大段大段的抒情就像是在朗诵小说的章节。我怀疑很少有人和他说话,他就像一个被治愈的哑巴,有大堆的心里话憋了很久,现在便像洪水一般倾泻出来。有时候我会觉得他的样子很好笑,但是我忍住了,我看出来他的治疗并不彻底。他是从他的名字说起的。你知道我叫文才。文学的文,才华的才。
我父亲给我取这个名字是一种命中注定。因此我命中注定要从事写作。(这句话语出惊人,引来了同车几个人的惊奇的目光,他们仔细打量他,我赶紧不好意思的冲他们笑了笑。我想,单位人说他不正常,看来并不是完全的诽谤。)
我要求自己作一个严肃的作家。有时候经过一些书摊,那些粗壮的书商拼命给我介绍他的书,他说那些书全国人民都喜欢看,他也是靠这些书发了财。他们说得眉开眼笑,脖子上的肉乱颤。可是那些书都是些奶腔奶调的货色,充斥着劣质的情节,胡编乱造的故事。每当这时候,我会看到上帝那悲悯的眼睛正看着这一切。我就生出伟大的使命感:我要和时代为敌,我要写出不朽的作品。(那几个人都笑了。)
现在我写作的主题之一是命运。我用我对自己命运的深刻理解,来揣摸整个人类的命运。刚才我已经告诉你,我的命运安排我从事写作,而我的命运要从我父亲开始谈起。
我父亲结婚很早,生下我之后才去读的大学。就在我母亲用她贫瘠的奶水辛苦抚养我的时候,我父亲正在大学里面和很多女同学风花雪月,好不快活。他是个会写作的人,诗词歌赋散文小说都写的很好,所以大学的女同学都喜欢他,崇拜他。这是后来我父亲告诉我的,我并不因为他对母亲的不忠而愤恨,相反我无比欣赏他。我喜欢看他激情澎湃的样子。
这就要说到我童年的一天。我记得那一天的所有细节。那一天天蓝的发青,几缕若有若无的云挂在天上,太阳并不刺眼,暖洋洋的流淌下来,让叶子绿的更鲜艳,让大地更焦黄。几只鸟在漫不经心的叫唤。我母亲端着脸盆,把洗完的衣服一件件展开,搭在阳光下的绳子上。我趴在树底的一块青石板上,看天,看地,看树上的鸟,看石板上的蚂蚁,感到百无聊赖。当我的目光转向我母亲,我清晰的看到我母亲光溜溜的胳膊上有一层黄绒绒的汗毛,正闪闪发光。这个细致的场景突然激起了我创作的欲望,我拿着写生字的本子写下了人生的第一篇文章,《我的妈妈》。我说过写作于我是命中注定,那一天我还不到六岁,总共也不过会写一二百个汉字,可是我却写出了七十四个字的《我的妈妈》。我不懂什么叫做“写作”,没有人让我写,也从没有人教我写,甚至就在我兴奋不已的写下一个个字的时候,我都不清楚自己正在干什么。(我脸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暗想果然是“作家”,要不然怎能编出这么样的事情?车上的其他人也觉出乐趣,都很认真的在听。)
很长时间都没有人能够解释这件事情,时隔很多年后我突然明白,这一切都是无聊的驱使。那一刻我被无聊折磨,于是我不得不决定干点事情,而命运安排我开始写作。
我们人类实际上还处在蒙昧的状态。我们从一生下来就忙忙碌碌,从事各种各样的事情,究竟是为什么?有人说是为了活着,可是有一口饭吃就能活下去;老鼠,猪,蛇,牛马,它们才是如此。有人说是为了活得更好,你看我们的房屋一天天宽阔,道路一天天平坦,粮实一天天精良,——可是又怎么样呢?我们的心胸日渐狭窄,方向愈加迷茫,就连各种各样的绝症也像下了雨的野草坡一样,疯了似的往出长。又有好多知识分子说了,我们是为了自身价值的追寻。可是我知道,这些都是自欺欺人的错觉,而真正的答案是,无聊的逼迫。
是:无,聊,的,逼,迫。(他一字一字的重复了一遍,脸上露着得意的笑容。)
我们生下来,无聊就刺入我们的肉,嵌入我们的骨头,流入我们的血管,和我们融为一体。你可曾想过,在每一个早晨你睁开眼睛的时候,在每一次你干完一件事情的时候,你是不是会感到巨大的空虚和无聊?况且你干的这件事情,也只是无聊的驱使。我们每天在办公室,高声讨论着无休无止的废话,津津有味的翻阅着那些无穷无尽的报纸,回到家中,又有垃圾堆一样的电视剧,节假日时候我们出去,会看到蛆虫一般密密麻麻的人群,这一切,哪个不是因了无聊?无聊就是你屁股上的火,烧着你往前跑;就是你身上的一百个臭虫,咬的你不能够安生。(把这番惊世骇俗的奇怪言论说出来,他就像科学家攻克了一个世界难题,探险者占领了一块新大陆一样洋洋自得。他那拖把一般的头发左右摇晃,上面有脏东西飘下来。车上其他人面面相觑,好像听得似懂非懂。我暗自心惊,幸亏他又继续说起童年往事。)
——回到我六岁那一天吧。
我很快完成了我的写作,我母亲已经晾完衣服,坐在门槛上缝一双鞋子。我叫了一声我母亲,可是我又突然想起我母亲并不认识字,因此我沮丧的摆摆手,没有告诉她。在那一刻,我深刻的感觉到了孤独。
那是我第一次感到孤独。当然我敢确定,在以前,我更小的时候,我肯定也以各种方式感受过孤独,但是那些时候我太小了,记忆已经消失,我就不再说了;我是个严肃的人,我说的每一句话都希望有凭有据。我六岁的一天感到了孤独,从此在我后来二十五年的人生中,(这么算他应该才三十一岁!我仔细看了看他凌乱的面相,将信将疑。大家好像已经习惯他的胡言乱语,纷纷打起瞌睡,不那么认真倾听了。)我和孤独如影随形,不离不弃。
记得我刚才说的么,我们的人生被无聊驱使,同样,我们的人生与孤独相伴。我们人生的恒态就是孤独和无聊。
你不要笑,这是我写作的另一个主题。你肯定会说,这是我个人的感受,不能等同于人类。——你错了,你还太年轻,我敢肯定你没有想过这个事情。我们小的时候,最大的欢乐莫过于混在一群孩子中玩耍。一定有个孩子王,是个年纪稍大一点的孩子,我们往往会拼命讨好他,巴结他,听他的号令,从家里偷出最好吃的糖果给他吃,显示对他的忠诚……我们为什么这么作呢,我们并不求得到奖赏,我们只是害怕惩罚。这惩罚是我们能想象到的最大的灾难,比母亲的斥骂,比父亲的藤条都要可怕,那就是被孩子王,被这群孩子抛弃。看见没有,我们混在里面,只是为了躲避孤独,我们被抛弃,就会陷入无穷无尽的孤独中。母亲不会注意我们为什么不高兴,父亲对我们的问话也总是一脸的不耐烦,他们关心的只是我们有没有吃饱饭,有没有写作业,然后就会进入持久的吵架,他们争吵的是父亲为什么要给那个骚寡妇帮忙抗一捆柴火。
等我们大了一点,到了青春期,我们会向往异性,我们看到左前方女同学的素白的连衣裙,心痒如挠。我们约她到学校的操场上,我们把谁也不愿告诉的秘密说给她听——这一切是为什么?是为了躲避纠缠我们的孤独。后来我们再大一些,进入社会,相亲,恋爱,最后终于结婚了,我们以为从此甩掉了孤独,于是我们欢欣鼓舞,享受甜蜜的新婚……可是,你要知道,用不了多久我们就发现自己错了,我们心中开始积攒秘密,我们和爱人躺在一张床上,却什么也不想说,我们目光漠然,如同路人,这时候,我们才发现这该死的孤独并没有远去,它现在就像冰凉的藤蔓一样把我们捆绑。这种孤独比早先的还要可怕,因为已经没有了希望。
我是从我们办公室的吴师傅身上深刻体会到这些的。他四十多岁,每天下了班,都会找几个人喝酒,一喝就喝到很晚。不喝酒的时候,他会在办公室磨蹭很长时间,然后慢吞吞在外面溜达,他可以蜷缩在一个象棋摊旁边,好几个小时的看别人下棋。直到最后,路灯都熄了,他才痛苦不堪的往家里走,他悄悄的开门,悄悄的进屋,蹑手蹑脚的上床,连灯都不开。他知道他老婆已经醒了,可是他装作不知道;他不愿意开始那些无味的对话。他就是这样忍受孤独对他的判决。面包车里面的闷热让人绝望,我烦躁不堪的打断了他的话,我实在不能忍受他的信嘴胡说。看得出来他的脑子很有问题;他说的是一个叫做吴师傅的人,可是他却像是在说自己一样,细致的描述人家的私生活。我看他越说越亢奋,又净是些不着边际的东西,就想他这是在无意识的写小说了。我决定破坏他颠三倒四,漏洞百出的叙述,我问他:
“你一开始就说命运安排了你的写作,而你的命运又和你父亲有关,可是你说来说去,我也只是听到一个不识字的母亲——你的父亲在哪儿呢?”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你不必着急,你需要的是耐心。我自然会说到。”让我告诉你,我的命运和我父亲的关系。
还是在我六岁的那个下午,我因为缺乏知音而孤独无比。这时候我听到了鸟飞起来的声音,我转过脸,就看到读大学的父亲正朝家门口走来。
我母亲也迅速的看到了他,她有些惊慌的站起来,慌乱中被针扎到了手指,她也没有感到疼痛。她有些羞涩的看着这个年轻,英俊,周身流淌着阳光的人。她知道这是她的男人,可是她感到很陌生。我父亲身上还残留着女同学的雪花膏的味道,因此对我干瘦朴拙的母亲毫无兴趣,他只是对她点头致意,然后就奔向我,一把将我抱了起来。
我父亲做梦也没有想到我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
“爹,我写了《我的妈妈》。你看,《我的妈妈》。”
我父亲耳畔女同学的赞美声还没有消失,却看到他的儿子递给他一篇文章。他愣了几秒钟,然后惊讶的,一个字一个字的读完了我的文章。我看到他紧盯着我很长时间,我有些担心,然后我就被倒提了起来,我像个风筝一样在空中盘旋,我看到焦黄的土地在头顶,青蓝的天空在脚下,我看到天地的颠倒,我看到了自己的命运所在。年轻的父亲冲着我的脸嚷嚷,飞溅出来的口水像雨一样将我包裹,我听到他的声音在颤抖,他说:
“天呐,我儿子竟然会写作了。”
我父亲高兴的要晕过去;我那胆怯的母亲终于也放松下来,她跟着我父亲嘿嘿笑了起来。
这个场景就像烧红的烙铁,烙在我的脑海中,从此成为我的图腾。在我后来的人生中,我写下了一个又一个文字,一篇又一篇小说,每当我写完最后一个字,看着这些必将传世的作品,我就会想起那个下午。我想这就是命运。
(他突然从童年的记忆里拔出来,换上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他没有任何过渡的转换了话题。他言语激烈,声音提高不少。)现在我们单位有很多人怀疑我,说我不自量力,自欺欺人。他们的依据是我没有反表过任何文字。这是多么可笑!(他擂了一下车窗玻璃。说话也胡言乱语的更加厉害。)他们这些无知的人众,怎么能知道发表或者出版并非才华的标杆?要知道古往今来,在我们人类的艺术史上,有多少伟大的天才并没有出过书,并没有得到人们的认可?即使勉强出了书,在他生前甚至到现在为止都没有引起大家重视的作家可知道又有多少?写《西游记》的吴承恩,写《城堡》的卡夫卡,写《鸟》和《蟑螂》的布鲁诺.舒尔茨……天呐,数不胜数。这些作家固然不幸,但是更不幸的是那些时代。这些事件只是证明了时代的无知,世人的愚蠢。
——我们这个时代就是如此。因为我就是时代的证据。
为什么这么说呢,我的作品放在那里,我十四岁开始写小说,到二十岁时候已经到达极高水准,我的语言,我的技巧,我的哲思都趋于成熟,二十岁以后,我的每一个小说都是精品,每一个都足以让我跻身中国最好的作家之列。我的作品加起来快有一千万字了,我现在还在写。而这个时代给予我的是什么呢?是一封封杂志社的退稿信,是全单位三千多人对我的讥讽和嘲笑!(他又擂了一下车窗玻璃,司机恼怒的瞪了他一眼。其他人也被吵醒了,嘴里咒骂着难听的词语。)
我常常会在梦里回到七八十年代,那是我父亲在大学展露才华,和女同学谈情说爱的时代。那是多么好的时代!人们活在精神食粮的营养中,每个人都写诗,写小说,怀揣着大理想,精神上热的发烫。可是现在呢,人们已经不需要理想,不需要精神生活了。这个时代,精神已经死了。你看看我们这个世界,看看周围这些忙忙碌碌的人群,他们眼睛里放着光,追逐一切物质的、实用的东西,他们就像一群牲畜,只知道吃,吃,吃。是的,我说的就是牲畜,你说上帝创造了人类,把人和动物区分开,不就是人类有人类的精神世界么?如果没有了精神世界,那和牲畜有什么区别?有什么区别?……而且,这个时代的可怕之处,还不止如此,这些动物一般的人群构成的社会具有着排异的功能,他们发现和他们不一样的人,就如我这样的人,就会嘲笑,压制,迫害。我刚进单位的时候,我给所有人说,我的梦想是当一名伟大的作家,名垂青史的作家,我告诉他们,我已经写了很多作品。可是他们就像是看见了怪物,甚至在背地里说我是个傻子。有领导找我谈话,是这么说的:
“小文啊,干工作一定要踏实,不能被一些乌七八糟的事情影响。”
可是他妈的,写作怎么是乌七八糟的事情?我们人类的文明史靠什么体现,不就是文学史吗?没有那些伟大作家的辛勤写作,我们人类就是一具空虚的躯壳……而且我干工作从来勤勤恳恳,没有因为我的写作影响到一丝一毫,反倒是别的人,我看到为了利益,为了权术,整日勾心斗角,成为单位工作的障碍。可就是这样,他们还是不满意,他们没完没了的挖苦我,后来那些该死的退稿信一封封寄回来,更加成为他们的笑柄,也就是从那些退稿信开始,他们认为我是个精神病。可是我是个精神病么?我只是热爱写作而已,我和他们的不同在于,他们被无聊控制,将大把的时间挥霍在无用的事情上,而我扼住了无聊的咽喉,我用写作解决了无聊……我挤出一切业余时间写作,我顾不上睡觉,顾不上吃饭,饿极了我就买一块面包跑回去,一边吃一边写。有时候我连洗脸的时间都没有,我经常文如泉涌,天才的句子像火花一样在我脑子里乱窜,我必须迅速的把它们抓出来,写在本子上。可是,可是,这一切,却被他们评价为精神病!你说!你说说!我是个精神病么?我像个精神病么?他的情绪陡然变得激动,简直就是喊了出来,他的脸涨的通红,额头上青筋暴出,全身不停颤抖,像个发热病人。车里面其他的几个乘客都有些惊惧,他们已经看出来这个人的脑子有问题,而我又和他同路,就纷纷把厌恶的目光转向我。我连忙握住了他颤抖的双手,安慰他,说别人都是胡说,不可当真。我又说,他们都是嫉妒你的才华,才这么恶言中伤你。他的确需要这样的谎话来安慰,渐渐的平静下来。可是却再也不说话。我找了几个话题,他都无动于衷。这么过了许久,无边的无聊将我吞噬,我看着这个奇怪的病人,不禁有些恼怒。我决定问他一个冒险的问题。
“我猜你没有结婚。是不是?”
“没有。我并不想结婚。”他果然接了口。
“那你恋爱过吗?”
“当然!——我是一个作家,每一个伟大的作家都有一段非同寻常的恋爱经历。我也不例外。”
这番话让我大吃一惊。这几天在单位,我听了许多关于范国栋和文才的趣事,特别是文才,“那真是三天三夜也说不完。”张师傅绘声绘色的讲述了关于文才的一次相亲。那也是文才唯一的一次相亲。地点在一个年长女师傅的家里;那时候文才刚刚进入单位,大家并不了解他。师傅安排他和那个姑娘坐在客厅,然后就去厨房忙活了,她一边切菜一边侧耳听客厅的动静。结果她听到这样的对话:
——你读过托尔斯泰的《复活》吗?
——啊?我,我没有。
——你读过卡夫卡的《城堡》吗?
——没有。
——那你总该读过沈从文的《边城》吧?
——没有!
——那……那你读过什么呢?
——有病!
女师傅赶紧跑出来,那姑娘已经气乎乎的走了。这件事传遍了全单位,从此大家都知道了他是个“作家”,自然不会再有人给这个作家介绍对象了。这一晃快十年,他的病越来越厉害,更使得没有姑娘敢接近他,他便成为单位最出名的光棍。他和范国栋还不一样,范国栋不结婚,可是老在外面沾花惹草,而他的架势是要孤独终老了。张师傅嘎嘎笑着说的时候,我并不相信这个典顾,直到刚才见到真人,我才觉得恐怕是真的。谁知道就是这样子的一个人,现在说他拥有一段奇特的恋爱经历,你说可笑不可笑。
这时候面包车拐进一条干菏的河床,有一大片厚厚的云遮住了太阳,天地阴了下来。车里不再那么闷热。我使劲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也对着我,可是却没有看我。他的眼睛空无一物,脸上竟然飘荡着甜蜜的表情,可是这显然不和谐,看上去就像个傻子。我马上想到是发了臆症,他说的是他的想象。他降低声调,用一种奇怪的别别扭扭的语气开始述说他的恋爱。如果说以前的叙述尽管混乱,但毕竟还是有些事实的依据,那么现在则完全是一个精神病人的妄想。她是上帝赐予我的奖赏。
说起来你可能不信,她不是你们正常人。(我不由得心中暗笑。)
我以前读蒲松龄的《聊斋》,就想这是蒲松龄坐在那里读书,写作,终有天被孤独折磨的害了怕,于是就开始想象,有个什么妖从自己身后走出来。他是厌恶世间的女人的,这和我一样,那些凡庸的女子没有丝毫情趣,只知道献媚给有钱有势的男人,而对于我们这样的作家只有嘲笑。他便想象了各种各样水灵灵的形象,她们统统有着妖的聪慧,又有副美人的皮囊,这些妖、鬼、狐仙,便陪着他饮酒作赋,好不快活。——我知道这统统都是他的想象。
直到那一天,我记得很清楚,那是两千零六年九月一日,夜晚,外面下着雨,砸在树叶上扑扑作响。我就感觉这是个不寻常的日子,我当时在改稿,改一篇叫做《死角》的小说,我为一个逗号的位置左右为难。这时我听到身后有人唤我的名字,声音那么柔和悦耳,使得我的双耳瞬间酥麻。我转过身,就看见了她,我无法描述她的模样,我无法描述。我只告诉你,她的头发,她的黑夜一样的头发,垂至脚踝。是的,是黑夜一般的头发,无边无际,将天地充满。那一刻我想起了蒲松龄,我知道了自己的无知,那些聊斋里面发生的故事都不是想象,是真的。(我已经大约预计到这样的状况,可是当他这么身临其境的描述出来,我还是吓了一大跳。我看着他聚精会神的深沉模样,感到了某种危险。)
她叫桃花。我从此相信有上帝,有地狱,有鬼魂,有妖狐。我和蒲松龄一样命运,上帝看到了我的悲苦,于是赐给我桃花。
我一直是个孤独的人;我说过,人生的恒态就是孤独;我写了很多作品,却没有人看到,没有人和我交流这些作品。但是那个晚上,桃花走到了我身边,她走路的样子好看极了,她穿着素白的衣衫,就像一朵莲花在河面上飘动,她走过来,笑盈盈的看着我,古词中有“人面桃花”的形容,可是到了现在,我才理解了这个词语。我几乎要晕倒了,我怀疑自己在做梦,我暗中狠狠的掐了一下自己,我感到了巨大而真实的疼痛。她伸出了两只洁白秀美的手,那简直是春天的笋,轻轻的搭在我的脖颈上,开始温柔的按摩。你该知道,你该能想到,我的眼泪哗一下涌了出来,比外面的雨还迅猛;她竟然知道我颈椎的疼痛!(他说着,眼泪哗一下就涌了出来,流在他那蜡黄的脸上。我看着这个沉浸在自己妄想中的可怜的病人,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
我的颈椎疼了很多年。这都是写作的后果,有时候疼的狠了,我会仇恨自己的写作,可是就在桃花的手搭在我脖子上那一刻,所有的疼痛,所有的仇恨,所有的委屈都化为乌有,我理解了什么是幸福,我流下的是幸福的泪。
桃花是我的第一个读者,她认真的阅读,仔细的品味,她把她的赞赏毫无保留的给了我。她说她崇拜我。要知道我没有和女人独处一室的经验,我一直很羞怯,一度因为嗅到了她的体香而全身颤抖,但是当她仰慕的看着我,说她崇拜我的时候,我犹如被雷电击中,心中一股热流穿过,我情不自禁的拥抱住她,抱的那么紧,就像小时候抱着母亲。
说出来有些难为情,那天晚上我们同了床。那是我的初夜,我不停的发抖,如同不知所措的孩子,她温柔的拥抱着我,缓缓的安抚我的身躯,让我一点点平静下来。她引导我亲吻她,天呐,我尝到了她口中的津液,那是蜜糖般的滋味。我的身体活了,我心怀虔诚,吻遍了她的全身。我看到了她的赞许,我听到了她的呼唤,我像一只健壮的老虎,奔跑在温暖如春的山谷,我肌肉紧绷,发掘出全身的力气,跑得越来越快,我知道前面就是天堂。(我听得瞠目结舌,忍不住看了看周围,想确认这个世界是真的。他显然没有女人的经验,可是他的这些热气腾腾的叙述,绝对不像是凭空的想象。我只能推断,一个脑子出了问题的人,就肯定有其诡异的地方。)
接下来的整个九月,是我最幸福的日子。我和她一起上班,一起写作,一起吃饭,一起逛街,一起游玩,到了晚上,我们就拥抱在一起。那时候别人都说我有问题,他们说我一个人无缘无故的笑,说我自言自语一些疯话,说我吃饭总买两份饭,可是他们哪里知道我的幸福,我对着桃花笑,我对桃花述说我的写作灵感,我给桃花买她喜欢吃的东西,桃花最爱吃老北京的冰糖葫芦,我每天买十几串,看着她吃。(我突然想起来张师傅好像说过,文才被送去治疗正是零六年,说当时已经疯得厉害,引起了全单位轰动。难道就是九月?我看着他回忆往事一般回忆自己的妄想,不禁有些担心,可是他已经停不下来。)
我说过人生孤独,可是桃花消除了我的孤独。
她调皮,又喜好玩耍,于是我带着她游览了周边的所有山水。我记忆最深刻的是有一个晚上,桃花突然心血来潮,要去爬黑山。外面并不十分黑暗,大颗大颗的星星就在头顶,我们搭上出租车,来到黑山脚下,那天人很少,我知道人们看不见她,可我还是为她买了票。我们手挽着手,往山顶走去,我们看到山顶有一颗最大的星星,我说我们到了上面,我一定摘下来送给她。山路崎岖,她的身子娇弱,我们走走停停。夜色包裹着我们,温柔无比。停下来的时候,我们紧紧拥抱,周围夜虫低鸣,身上有微风轻拂,抬头看天,山峰上的夜灯和天幕上的星盏混在了一起,这一切如同梦境。有些地方的山路紧邻深渊,在黑夜中更是看不到底,不小心踢一块石子下去,没有声音回来,仿佛是坠入了地狱。我们踩着死亡的边缘爬行,心中满是相依为命的温暖。后来我们终于上了山顶,我们精疲力尽,没能摘着那颗星星。山顶有巨大的风,我们都冷起来,感到彼此的手变得冰凉。我们租了棉大衣,找到一个避风的地方,我把她紧紧裹在怀里,她的头发扑满我的脸,我们就在寒冷的峰顶,四面临着无底的深崖,看着星星的变幻,听着耳边的山风,就这么拥抱着睡了一晚上。她比我先入睡,我听着她的呼吸,在她的耳边轻轻说道:
天作被,地作床,你就是我的新娘。(我绝对相信,这个疯子一定在曾经的某个晚上,一个人搭出租车来到黑山,怀抱着自己的妄想,孤零零的向山顶爬去。)
你刚才问我,结婚了没有,我说没有结婚。可是我心里知道,黑山的那个晚上,我已经娶了自己的爱人。他突然住了口。刚才一段时间他一直在述说他的妄想,虽然来自虚构,但是话题温暖。他的情绪温和,语速平缓,声音低沉。我都受他影响,进入到这段不存在的回忆中。可是他却突然停顿了,久久不再说话。面包车还在缓慢的行驶,车窗外一片荒芜。太阳重新爬出来,干燥的地面烤热了空气,仿佛火在升腾。我一眼眼看着他,发现他的脸扭曲起来,痛苦的神情从眼角生出,一点点爬满整个面孔。他蜷缩成一团,好像被谁打碎了内脏。很久,他的眼泪又一次流出来,他艰难的开了口。
我仇恨这个世界。我仇恨他们。
是他们,亲手毁灭了我和桃花的幸福。
——你知道,在那个九月,我抵达了生命中最美好的地方。
人生的恒态是孤独和无聊,我们活在世上,就是想寻找一种方式,解决这孤独和无聊。我的桃花消灭了我的孤独,我又用写作打败无聊。我相信这是上帝的恩赐,让我在尘世体味天堂。
可是,这一切都被他们毁灭了。
从很早时候,他们就开始毁灭我;他们排斥我,嘲笑我的写作,说我是一个精神病人。我忍受住了,我可以不在乎他们的侮蔑。但是这一次,他们又打起了桃花的主意,我知道,他们是嫉妒。你看着他们的生活舒适惬意,歌舞升平,可那只是表面,实际上他们已经被自己生活的平庸折磨的要发疯了。他们无法忍受我和桃花的美好日子,他们受到了刺激。后来我想,他们的阴谋早就开始了,从我的桃花到我身边的第一天就已经开始。他们就是一群狼,躲在黑暗中,瞪着绿油油的眼睛,张着血盆大嘴,等待扑上来的机会。(他的话语中充满仇恨,可是我却在他的脸上找不到仇恨,我只看到,越来越多的痛苦在他脸上积压。那些痛苦仿佛拥有重量,一斤一斤的压下去,使他的脸一点点扭曲变形。)
我永远记得那一天。那是九月的最后一个早晨,我在桃花的怀中醒来,我看到她还睡的香甜,她的黑夜一样的头发还盖着眼睛,她亲昵的抱着我的胳膊,下意识的把脸贴在上面。窗外下着雨,砸在树叶上扑扑作响。九月就是如此,雨总是很多。我不禁想起桃花来的那个晚上,也是这样的雨。这原本是一种预示,可是我没有领会,我单纯的认为一切都是这么美好。
我看着她醒来,我们一同起床,洗漱,我帮她扶着镜子,看她一点点梳妆自己。后来我们出门,向单位走去。我们打了一把小伞,我悄悄的把伞挪过去,遮住她的身子,我害怕她淋了雨。
走到单位门口,我们遇到了那些人。是的,就是那些人!就是他们!(他的眼中流露出一种悲苦,让我想到那些即将被屠宰的牲口。)
他们看着我湿淋淋的样子,就问我:
“你这是干什么?伞打在一边,把自己淋个落汤鸡,你是不是脑子有毛病?”
我原本不想搭理他们,可是他们说我脑子有毛病,又是在桃花的面前,这让我很生气。于是我指着桃花,冲他们嚷嚷:
“你们才有毛病呢!没看见我是给我的桃花打伞吗?”
“什么?你说什么?”
我知道我让他们吃惊了,他们一直嘲笑我,看不起我,他们诋毁我的写作,诅咒我活该打一辈子光棍,可是现在,我却和世间最美的桃花在一起。我便得意洋洋的挽着桃花的手,给他们说:
“这就是我的爱人桃花,你们看看,她多么美!”
灾难就是这时候发生的,我只知道他们嫉妒的要死,可是没想到他们会那么卑鄙;他们互换了眼色,突然冲上前将我推倒在地,牢牢的把我摁住,他们嘴上还在喊叫:
“赶紧弄个车把这精神病送走!都疯成这样了,再不送走还了得?”
我当时并没有理会他们的蛮横无理,我只是担心桃花受了惊。我看到伞掉在地上,她整个人暴露在雨中,她的衣服迅速湿透了,雨水流过她的头发,流过她的脸庞,她的确受到了惊吓,因此呆呆的站在那里,一句话也没有说。我看着她楚楚可怜的摸样,心如刀绞,我用尽全力想挣脱这些野兽的压制,跑过去安慰她,可是我失败了,我像受困的虎,受困的豹一样嘶吼,却被他们用毛巾捆住了嘴巴,他们的车开来了,我被抬了上去,就在我的头被塞进去的那一瞬间,我看到远处的桃花冲我悲哀的一笑,然后就像一团烟,一阵空气一样的消失了……我莫名的感到紧张,全身的汗毛一阵阵竖起来。车上其他的人也露出惊惧的神色,可是没等我们来得及回味这个荒诞又惊心动魄的故事,突然间文才却出了怪异的状况。他一双手紧紧揪住自己的头发,拼命往下撕扯,我眼看着有几缕被硬生生扯下来,他的五官也扭作一团,看上去可怕极了。这突发的状况让我不知所措,车上的人也纷纷感到害怕,司机把车停了下来,这时候他竟然开始用脑袋撞击车窗玻璃,眼看着就有撞破的危险。
我束手无策;司机当机立断,用惊慌和厌恶的腔调命令我们下车。我想解释,可是张开嘴却没有发出声。司机没有耐心等待,他走下车拉开车门,再一次命令我们下车。车上其他人也纷纷附和,说和一个疯子同车,还真是天下奇闻。我正不知如何是好,却看见文才一个箭步窜了下去,扭曲着身体奔跑起来。
我知道他又一次犯病了,可是我不能跟着下车去照顾他,这次的工作时间安排的很紧,我必须马上赶到厂子去。我隐约想到可能正是因为我们的谈话,才引起了他的发作,因此有些愧疚。可是我毕竟是一个理智的人,我已经在单位受到了排挤,我就必须把这份工作干好。否则,我的下场也许就和他,就和范国栋一样。车又开动了,我在移动的车窗里,看到他在无边无际的荒野里面跑着跳着,走得越来越远。
09,4,29晚(初稿)








